胡忠喜
春天就要走了,送別她的隊伍和迎接夏日的車輦在途中相遇,雙方熱烈地攀談著,一時竟忘了日子。盡管人們常以立夏作為夏季的開始,可春夏的邊界實在模糊,真要感知起來確實有些困難。
我不知道那些傷春的文人是如何感受到這份消逝的,但落花首先會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悲傷起來。宋代詞人韓似山說“百花開盡春肅然”,一個“肅然”便給這份離別增添了幾分愁緒。想來,最初的落花應是浪漫的:當杏花、桃花和早櫻此起彼伏地盛開,又在春風里洋洋灑灑,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伸手接住它們。畢竟如果不忍攀折花枝,讓風把春天送到手心里也不失為一種浪漫。況且此后還有海棠花、紫薇花、蘋果花以及漫山遍野的野花湊上來,早先的花落到哪里又有什么關系呢?
但春天的長句總該有個句號。此時的花落一朵就少一朵,再也沒有奢靡的后援,讓人覺得“肅然”倒也合情合理。設想那些曾經明艷的花朵被風吹落,又被雨水摁在泥濘的道路上,這樣的場景又怎能不叫人傷懷?
說到底,是雨水變了。谷雨之后,為了保障莊稼快速生長,充沛的降雨被視為一種特權。正是有了這份特權,那種最開始的小心與溫柔已全然被拋在了腦后。有時,雨下得又急又猛,像喝醉了酒忘記擰緊閥門;有時索性又一連降雨多日,仿佛暴富后專門炫耀的感覺。這些對于嬌嫩的花朵來說,無疑是一種災難??纱禾煊钟惺裁崔k法呢?即使稼軒居士也不得不發出“更能消、幾番風雨,匆匆春又歸去”的感慨。
相比于降雨的改變,當落花與流水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兒相遇時,她們的愁苦又被無數文人墨客解構出難以釋懷的惆悵。且不說李煜“流水落花春去也”的凄慘境遇,劉禹錫“猶有桃花流水上,無辭竹葉醉尊前”的依戀似乎更能引起普通人的共鳴。最令人心疼的,還要數釋惟白的這句——落花有意隨流水,流水無心戀落花。同樣是流逝的象征,當你順著流水的方向目送落花離去,春天仿佛真的遠去了。
當然,離別之前總要有些呢喃的絮語,比如寇準在《踏莎行》里就寫道:春色將闌,鶯聲漸老,紅英落盡青梅小。不知這“漸老”的鶯語是否是因為離別時的哽咽,我只知道布谷鳥的催促聲已經在提醒春天該收拾行囊了。春天走得很輕,她把早春的鳥鳴用春風包裹起來,又捆扎了幾面山坡的野花,選擇一條僻靜的小道離開了。
“春去,尚來否?”七百多年前,宋代詞人劉辰翁也曾有過這樣的疑問。但我覺得,與其帶著悔意期待春天明年再來,不如學學張耒“把酒送春歸”。也許對于春天來說,一場豁然的告別,一份體面的禮物才不至于讓她走得如此孤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