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甘肅·甘肅日報記者 吳涵
第一次見到侯明東是在去年5月,中國科學院近代物理研究所的公眾科學日上——滿頭華發卻精神矍鑠的老人,正拿著激光筆為前來參觀的學生講述近代物理研究所的歷史,對于參觀者提出的問題,都極其耐心地解答。
今年再次見到侯明東時,85歲的他身背雙肩包、腳穿運動鞋,步履穩健、言談有味……依然充滿活力。
當被問及怎樣投身于祖國的核物理事業,侯明東說:“我一生,一切服從祖國的需要?!?/p>
(一)
1958年冬天,侯明東正在參加高三上學期期末考試時,被校長叫到辦公室,通知他已被保送至哈爾濱工業大學工程物理系學習。
1964年1月,侯明東從哈爾濱工業大學畢業。臨行前全班同學集體合影,在照片上留下了“用青春寫下壯麗的詩篇”的豪邁誓言。當時,系主任特別找到侯明東談話,告訴他蘭州處于祖國的大西北,自然環境比較艱苦,但科研條件很好,希望他努力工作,為母校爭光。侯明東的父母心情則更為復雜,既為兒子的遠行離別而不舍,又為兒子大學畢業走上工作崗位而高興。父母特地為他買了一塊上海牌手表。父親說,工作了,需要把握住時間。
侯明東在此之前從未離開過他的家鄉哈爾濱。要走那天,全家人送他到車站,大家都強忍著沒有哭,直到相互都看不見時才流下眼淚。哈爾濱到蘭州約有3000公里,那時坐火車加上在北京的中轉是整整三天三夜。說起60年前的那次旅行,侯明東依舊歷歷在目。
就這樣,兩張車票,幾樣簡易的行李,侯明東開啟了一輩子一個單位、兩座城市的人生之旅。工作以后回哈探親的次數是有限的,總共也就是十幾次吧。侯明東最感歉疚的就是未能為父母盡孝,不單平時買菜買米看病就醫不能照料,就連父母的去世都未能為他們送行。
“當時的蘭州,電燈不明、電話不靈、馬路不平,人在邊上走,牲畜中間行?!钡敃r的侯明東和支援大西北建設的其他同事一樣,義無反顧地服從國家分配,“我們就像種子一樣,撒到哪里,就在哪里扎根。”
(二)
1965年7月,近代物理研究所承擔了兩項與氫彈研制有關的國防科研任務。1號任務是低能氘-氘、氘-氚反應截面測量,2號任務是快中子對鋰-6、鋰-7的非彈性碰撞截面及次級能譜測量。侯明東參加了“2號任務”的科研攻關工作,他說這是自己一生的榮幸。任務要求以精確實驗完成截面和能譜的測量,而不是理論計算,也不能借用國際已發表的數據。也就是說,這些數據需要實實在在地做實驗,提供完全屬于我國自己的實驗數據。
上個世紀60年代的近代物理研究所,實驗室設備還很簡陋,甚至連插線板都得科研人員自己制作。侯明東回憶起那段崢嶸歲月,不禁感慨:“這個任務,在那個年代是相當艱巨的。即便是現在做,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首先要制備出各種能量的中子源,還需要有中子與伽馬射線分辨的探測技術。何況那時才剛剛建所不久,那時的加速器只能加速質子、阿爾法、氘核3種粒子。但大家都很好學,都很敬業,一心都撲在工作上?!?/p>
實驗數據處理的工作量很大,而且使用的都是計算尺和手搖計算器。大家都以十分嚴謹的態度對待此項科研任務,如果出現兩個人計算結果不一致的情況,兩個人都會重新核算,直至計算結果一致。
這兩項科研任務最終都得以高質量地完成,并獲得1978年的全國科學大會獎,為國內核工程研制設計提供了熱核材料可靠的第一手數據。
“回想起來,那時沒有攝像頭,也沒有遙控設備,一切都要親臨現場操作,大家都不懼怕輻射對身體帶來的傷害,而且是爭先恐后的。雖然條件艱苦,卻沒有一個人抱怨,更沒有一個人退縮。大家都擰成一股繩,發誓要把這實驗做成做好。這種愛國奉獻、艱苦奮斗的精神一直感染著我,我覺得這種精神永遠都不過時,永遠都需要。”
(三)
1983年夏天,侯明東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去德國交流學習。“從北京到柏林,飛機10小時就能到;但是從中文到德文,或許學習10年都不夠?!比サ聡?,侯明東只在北京學習了7個月的德語。
回憶在德國的學習經歷,侯明東說,去德國的第一年,自己一天假也沒有休過。整天泡在實驗室,為了做微小樣品輻照后的密度變化,就花費了近9個月的時間,每天都是坐最后一班車回公寓。
研究所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,侯明東一天也不敢懈怠,每天都在披星戴月地奔波,“在國外無論生活和工作,我代表的不僅僅是我自己,我不能給祖國丟臉?!?/p>
三年德國的學習生活即將結束時,侯明東被同事們邀請去合影。“他們準備了一把椅子,讓我坐在正中間。”回憶起那時的場景,侯明東的眼睛里游弋著寬慰,“只有我一個人有這個待遇,其他訪問學者都沒有。”
“是祖國培養了我,我不能辜負祖國的培養。”
幫助青年人修改論文、在各單位做科普報告、參加中國科學院舉辦的科學公眾日……盡管退休很久了,今年85歲的侯明東還是很樂意為近代物理研究所出一份力。
每次做科普報告前,侯明東都會認真準備,都會根據聽眾的不同不斷修改報告的PPT,像準備一場重要的考試一樣,直到報告的完成。他常常給聽報告的學生講,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片平凡的葉子,一棵樹有成千上萬片葉子。大樹從根部吸收水分供給葉子生長,葉子也通過光合作用提供氧量使得樹根深葉茂,到了秋天葉子褪掉……春天,一批新的葉子長出。一代人一代人就是這樣。
在侯明東眼中,有機會投身到祖國核物理事業中,責任重大,使命光榮。“我的收獲遠大于我的付出,研究所需要我,這是我的榮幸。這里是我為之奮斗一生的地方,我想力所能及把我能做的事做到最好?!奔殧盗嗄甑目蒲猩模嬲龅搅恕暗泻檬?,莫問前程。心之所向,無問西東”。